他以為民族的融和,除非從這班女子做起,是無望的。「本地人要我們親切,若非這班臭男子都死了,把這班女子一個個都變成不碟一樣的美麗,確沒有實現的一日。啊啊,我若得和她親一親吻,也不辜負我來做一任官。論理,她也應該把她的肉體奉獻給我才是。我是優秀的民族,又是現任的地方官,這管內,誰的勢力會壓倒我呢?」

──陳虛谷〈無處伸冤〉

  陳虛谷,一八九六年生於彰化,為日本明治大學返台的留學生。早年為台灣文化協會的一員,在演講會上講述「專制政治與立憲政治的區別」、「孝」、「婚姻問題」的科目。後成為《台灣民報》的重要撰稿人之一。一九三二年,《台灣新民報》創刊,他與賴和、林攀龍、謝星樓等人主持學藝部。
  陳虛谷一生創作小說不多,僅有的四篇〈他發財了〉、〈無處伸冤〉、〈榮歸〉、〈放炮〉全以中文寫成,並且另外有大量的新舊詩歌作品,張恒豪指出,「他的創作,無論是詩或小說,都受到賴和的鼓舞。」集子裡只收了四篇小說,因此我無法判斷其詩歌的型態,但就小說而言,陳虛谷的確是「承繼了賴和的反抗精神與嘲諷意識。」
  麻煩就在這裡。小說似乎並不是陳虛谷全力追求的文類,由張恆豪的論述看來,陳虛谷的詩歌創作從未間斷,不若小說只有寥寥四篇。平心而論,這四篇大致上都有一樣的弱點,那便是「反抗精神」太過於強烈,以至於削弱了藝術的美感。任何材料未經剪裁便不成其藝術,同理,抗議文學需要拉開距離或冷嘲或熱諷,純粹的高聲吶喊就只是吶喊,不是小說更不會是文學。
  當然,陳虛谷先生可能會比較在意自己在詩歌上的成就而非小說,但既然前衛的編者將之與其他小說家們放在同樣的高度,那我以同樣的高度去檢視這些作品,應該也不能算是太苛責。能夠在短短的四篇中就達致這樣的成就,我們不能不說陳虛谷的確有深厚的文學底子以及才華,但侑於較少的寫作經驗﹝在小說這一方面的﹞和作品,他在小說上的面向及深度反而不如前輩賴和的廣博、深遠。相較於賴和,陳虛谷僅僅承繼了反抗精神的那部份,和一些些反嘲的技法,可以說他不但沒有學到賴和的全套功夫﹝更別說超越或者另出蹊徑﹞,甚至連「抗議」這一元素的運使都沒有賴和的精純。
  〈他發財了〉是個典型的「大人欺負小民」的小說。以巡查、巡查的老婆作為敘述主角,細細描繪日治時期的警察是如何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陳虛谷描寫功力一流,工筆慢描巡查如何明示暗示管區內的人民向他「進貢」,從過年時在門上插門松﹝日本過年的習俗,在門上插松枝﹞「指示人們新年到了」該拿錢來了;一直到兩個月後老婆生產,他與底下的爪牙如何四處奔走請人們赴慶祝的酒宴──當然,參加這酒宴是不能空著手來的──,上至保正富豪,下至農民車夫全接到了請帖。更有甚者,過年宴的酒菜「祇就人們送來的就十分了」竟還不是自己家的,生兒子之後請的客連桌子都要去跟管區內的人半搶半借弄來,實是令人啼笑皆非。不過,陳虛谷的小說修為在此漏出了個半大不小的破綻,當他敘述巡查不花錢的酒宴之後,竟自己大嘆了一聲:那麼他不是白賺了兩百餘圓嗎?沉不住氣將之點破,毀掉了讀者的想像空間,這是技巧之不足處,而這類問題在每篇小說中幾乎都可發現,不免令人有功虧一潰之嘆。
  〈他發財了〉說的是警察斂財,〈無處伸冤〉說的便是大人好色。巡警岡平因為在另一管區非禮婦女而被調到這一管區來,甫上任就又開始以查戶口的方便物色女子。第一個被盯上的便是十七歲的不碟。不碟的父親林老賊年老病弱,女兒兩次三番被調戲,甚至妻子為保護女兒而被打斷手腕,都無力也不敢反抗,「唉!依我想,我須安分守己,我……是無用的人……平生又未嘗見過官,不如……」想來令人憤慨,可是身為一家之主,他又能如何呢?即使是安分守己了,到最後都被迫舉家逃亡,而僅僅是代墊醫藥費的村人就被關了幾天冤獄。小說的後半轉向不敢為不碟伸張正義的保正一家人,岡平的狼爪伸向保正的弟媳婦,保正不僅僅沒有責怪岡平,反而「跑入內去呵斥他的老婆,不該叫他的弟婦去當這樣差。」即便不是女性主義者,也能感受到其中荒謬及扭曲。但委曲一樣求不得全,弟媳婦拷打致死、保正免官、家人坐牢,岡平不過又輕輕地調職換了個管區。結局時陳虛谷趁村人之口說出平民的無奈,一個壞官走了,下一個來的也不會是好官,天地蒼茫,活路在哪兒?這篇小說的感染力更勝於〈他發財了〉,保正與林老賊不同身分卻一樣遭欺造成張力。
  〈放炮〉比較起來雖無前兩者的沉痛,在詼諧笑謔中,力度卻不見得較弱。警察斂財警察好色都寫過了,這次寫的是警察貪吃。巡警真川到處巴著居民請客,居民沒有邀請他他便大發雷霆,亂抓無辜村民。陳虛谷把警察的矜持虛偽寫得入木三分,例如最後發現自己抓錯人時,「真川心裡雖然認錯,然而為了保持他的威嚴,表面上還裝著強硬的。」頗有點賴和〈不如意的過年〉的味道了。而滿心以為今晚有人請客以致於不做飯的妻子的嘮叨埋怨也引人發笑:「你不知怎的?偏愛給他們請。我實在討厭,又野蠻,又骯髒,無禮無數,厝內像豬稠﹝豬舍﹞,身軀臭汗酸,真要格﹝嘔﹞死人。給他們請,實在失我們做官人大國民的威風,實在是他們土人無上的光榮,料不到竟有這麼一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明天查究得明白,要打他個落花流水,方得消我這點恨氣。」堂堂大人夫人,竟然為了沒被邀請去「豬稠」而生氣,也算是一絕了。
  〈榮歸〉被論者認為是陳虛谷成就最高的一篇小說,此言的確非虛。以描述留學生心態為主題的小說,我認為這篇比賴和的〈歸家〉更能與周金波的〈鄉愁〉並肩齊步,雖然兩者的意識形態天差地別。設定的本身就饒富趣味:身為前清秀才父親,接到了留日的兒子再福高文及第﹝亦即高等文官考試及格﹞的消息,並且再福速速「衣錦還鄉」的經過。一前一後兩代的知識份子之中的捍格本大,卻在秀才父親一句「一年有多少錢可賺?」之下打平了所有鴻溝。父親原本「看不起了受新教育的青年」,但一聽說一年幾千幾萬的收入,馬上就變了嘴臉說「此子正官正財」是命中注定的,而談好的跟保正女兒的婚事馬上要取消,「從前是我們去求別人家,現在要人家來求我們。」尾聲時對再福心內轉折的細膩描寫,加上秀才在眾人面前宣讀的噁心至極的諂媚文件,本來就已經夠精采了,不料陳虛谷奇峰突起,讓留學生以日語發表感謝演說,底下人們竟然聽不懂而反應冷淡,兩文化之間的衝突再次浮現,再次點出了陳虛谷對內地延長主義的融和說不信任之處。這篇小說無一句批判,卻句句是批判,說為陳虛谷最好的作品也不為過。
  綜觀陳虛谷的小說,其妙處往往在於其對話設計的巧妙和描寫的細膩,雖然常有不夠冷靜的概念化語句破壞了小說的節奏與整體感,但其中不斷突出的雋妙語句頗有令人笑中帶淚﹝罵﹞的效果。例如〈榮歸〉裡,台下民眾聽不懂再福的日語演說,竊竊私語:

  老人:「他日本話說得很流利呀!可惜我們聽不懂,太殺興!」
  第二老人:「日本話定然是比台灣話好講,不然今天的宴客,全是台灣人,他何苦講日本話?」

  好一個「定然比較好講」。而對於陳虛谷的小說,我們恐怕也必須說,吶喊定然比小說好講,不然明明是寫小說,他何苦硬要大喊大叫?前輩作品俱在,殷鑒不遠,無論我等晚輩或是大人們,拜託饒了讀者,饒了小說吧。

‧《陳虛谷、張慶堂、林越峰合集》,前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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